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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寶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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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衛琨,倒提一把未出鞘的寶劍,帶著兩個親兵,一路行來,侍衛不敢攔他。

直至進了內宮,才有禁軍統領李嚴威沖上去,禁軍紛紛亮劍。李嚴威自不敢同衛琨單打獨鬥,仗著人多,於昭純宮外拉開一排人墻。

李嚴威繃著緊梆梆的頭皮,大喊道:“皇宮內院,豈可帶兵械入!元帥!快放下兵器……”這後一句弱氣已極,李嚴威少不得賠笑,“元帥有什麽話與皇上說,和和氣氣說便是,拿著把劍多嚇人呢?皇上看了也不高興不是?”

裏頭苻秋剛忙忙扯上腰帶,外頭傳來虎咆般的吼聲——

“臣有諫言,求聖上聽臣一言!”

昭純宮自主殿至偏殿,乃至大門洞開。

東子攏袖子站在殿前門下,等著衛琨將侍衛逼得步步後退。李嚴威終不敢攔衛琨於殿外,退了上來,扭頭看東子站著,松了口氣。又被東子犀利的目光一盯,有如芒刺在背,遂咬牙,再不敢退,大喝一聲——

“元帥再不站住!恕小的要冒犯了!”

衛琨應聲站住,意味深長地望了眼東子,寶劍在他手裏耍了一圈。

“袁總管當差呢?”

東子未說話,袖手步下臺階,走到衛琨眼前,才垂目道,“請元帥解兵器。”

衛琨哈哈大笑,隨手解下腰間佩刀,手裏寶劍又轉一圈,道:“刀可以解,是兵器,這劍嘛。”他磕了磕嘴,嘆口氣道:“本帥今日夜不能寐,正不知何故,府中清客來獻此寶劍,便在一個時辰前。本帥心裏如通過一道神光,實在等不到天亮,才進宮面聖。”

他將寶劍拋出。

被東子穩穩接住。

衛琨抿著笑,背手在身後,大步朝前來,拍了拍東子的肩,眉峰聳動:“袁公公,一道面聖罷。”

兩個親兵識相未跟上來,李嚴威滿頭冷汗,將劍歸鞘。

“要不要多派幾個人守著?”底下人問。

李嚴威扯著領子令身上熱氣散出,後怕得聲線不穩,“圍著圍著,都機靈著點。”

殿內。

衛琨撩袍襟單膝跪地,苻秋忙來扶,口稱:“四叔,何故行此大禮?”

衛琨笑道:“不行此大禮,怕袁公公要以為四叔行刺來了。”

“這說哪兒的話,行刺能這麽大陣仗?”苻秋隨口道,命人看茶。

衛琨於旁坐了,磕巴嘴摸著才蓄起來的半長胡須,道,“深夜入宮,實是有人獻上寶劍,皇叔我斷無獨享的道理,急著給皇上送來。”衛琨以目示意。

東子捧上那把衛琨口中的“寶劍”。劍鞘遍是金銀寶石,劍刃鋒利,卻瞧不出究竟有何寶貴,再一看衛琨坐在那處,老神在在。

苻秋略一轉眼,心裏大概明白了,這個衛琨,是大半夜來給他送教訓的。才不怕了,此前當真以為衛琨是來闖宮的。苻秋將劍歸鞘,仍命東子拿著。

“確實好劍。”苻秋笑道。

“好在何處?”衛琨問。

苻秋登時傻了眼,滿腦門問號,這不是等著你來給我說教麽?!倒問起我好在哪兒了……我要是知道,還用得著你什麽事?

苻秋捋袖子道,“妙。”

“皇上也看出妙來了?未知妙在何處?”衛琨又問。

苻秋硬著頭皮答:“做工精細,嵌以紅藍寶石,劍鞘華美非常,劍刃雪亮帶股森寒之氣,想必是削鐵如泥的好劍。”

衛琨笑道:“那留給皇上,掛在壁上,鎮宅辟邪之用如何?”

苻秋心不在焉:“自然好。”

茶盅擲在地上四分五裂一聲碎響,東子攔在苻秋身前。

衛琨拍案而起。

屋外靜候的禁軍紛紛拔刀,生怕有個閃失。

就在李嚴威心頭那桿秤偏向沖進去的時候,裏頭衛琨一串聲音渾厚的笑。李嚴威登時摸不準頭腦,上前兩步,於門中窺得,兵馬大元帥跪著,皇帝坐著,自然無恙。

“散了散了,著什麽急,誰說裏頭有事的。都退遠點,刀劍收好,別砍著同僚。”李嚴威一通訓斥。

“寶劍鋒從磨礪出,這劍,皇上不用,何以竟知是寶劍?非親眼所見,乃不實。”衛琨將劍抽出,兩根手指一折,劍身發出痛苦一聲錚錚,斷作兩截。衛琨隨手一丟,覆指向東子,“而若有寶劍在,不用,如適才皇叔所說,將其掛在墻上辟邪,就是屈才,寶劍又如何,駑馬又如何?都一樣是無用。”

苻秋不安地挪了挪身,張嘴,還未說話。

衛琨義正詞嚴,雙拳抱在身前,低下頭,怒聲道,“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睡!逆賊苻容,劫掠太後為質,另立王朝,忤逆祖宗在先,謀逆亂上在後!此子不除,大楚先輩的臉往哪兒擱?”衛琨側臉拍自己臉皮,拍的苻秋只覺尷尬。

“四叔起來罷。”

衛琨搖頭,仍跪著。

“四叔所求朕知道了,早朝時再議何如?”苻秋拉下臉來,已好言勸哄。

“皇叔知道,如今皇叔年邁,為大楚守了這麽些年,落下一身傷病,天熱發咳。天寒渾身無一處能得安穩。皇上再不聽皇叔的了。”衛琨搖頭抹淚,說得那叫個心酸。

苻秋只得賭咒發誓,上朝必定指出個平南亂的將軍來。衛琨頻頻去看東子,嘆道:“只怕皇上是舍不得,也信不過。”

舍不得袁歆沛出征,信不過袁歆沛能拿下八王爺。

苻秋自知道衛琨話中帶話,仍未定下,只一番好言安撫,叫他府上親兵把人帶走。

東子進殿,苻秋蹲在地上,一手一把斷劍,正出神。

“皇上在作甚?”東子問。

苻秋搖頭,又點頭,嘆氣聲說不出的惆悵,“當真寶劍。”他隨手一拋,劍落在地上當啷兩聲響。

苻秋這下睡不著了,昭純宮內殿燈火通明,東子吩咐人拿吃的來,便進來伺候。

苻秋擡頭,兩眼通紅,“朕難不成只能派你去?”

東子巋然不動,不曾說話。

苻秋絕望捂臉,將身賴在東子腰上,把人緊緊抱住,“不能派個別的誰去嗎?朕下一道聖旨,命令四叔去出征。”

“嗯,回秋蘊樓,開酒樓,數銀票。”

苻秋哭笑不得,心想下了這道旨,那自然是逼著衛琨去投奔八叔,屆時他們兩個聯起手來,確實只能去當個酒樓老板了。

門外腳步聲紛亂,苻秋被伺候著吃過一碗芝麻元宵,神色稍霽,渾身發熱,竟出了點汗。

二人和衣歪在床上摟著抱一會,等上朝的時辰。黑暗中傳來苻秋的聲音——

“若命你帶兵,能打得贏八叔麽?”

東子懶懶將苻秋的頭發解散,勾在手指上,二人手指又勾纏在一處,說不出的親昵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“還有勝算?”苻秋問。

東子嗯了聲,將苻秋的腰抱著,朝自己腰上一按,苻秋氣惱地將他推開些,“同你講正事!”

“五五開。”東子手於苻秋脊上盤桓,覆又貼著他的背游移而下,於曼妙處忽然頓住。

苻秋臉孔滾燙,捉著東子手腕,低聲道,“先回就是你……怎麽也輪到我一回……”話未說完,苻秋被按著捉過下巴來吻,東子親了兩口,擡身,說話聲發啞,“哥去打仗。”

苻秋拼命掙紮,按著東子肩的手停了下來,改而攀著他的脖子。

“不知什麽時候回來……”東子將床頭小櫃中一個抽屜勾開,摸出個鏤金匣子,彈開蓋子。

苻秋正滿面臊紅別著臉,左臉朝上,鼻梁貼著枕頭。

臉上忽一涼,鼻端又嗅到那股暧昧甜香,想東子把膏脂盒子放在他臉上,登時勃然大怒,又不得轉臉過去,否則平白浪費了那盒不易得來的東西。

“你要……你就快些……待會兒要點卯上朝……”苻秋話未說完,緊著叫了聲,只聲有些變調,自捂住口,才覺臉上盒子被拿開。

本來經前次才不過個把時辰,輕易便能得了,東子仍怕傷著他,一面忍耐一面貼著苻秋的臉,喘氣說話,“不會誤了上朝。”

苻秋臉漲得通紅,說不出話來,只發狠一般地與東子親吻,猶如在波浪中沈浮,卻又耽溺得懶怠起身。

東子親他的耳朵,摸著苻秋的喉結,將他壓著,低聲耳語:“這膏脂原在南邊得的,哥這趟,順道買個十七八盒回來,皇上以為如何?”

那東西本用個七八次都不見得少的,一盒用上個一兩年不成問題。苻秋聞言,抱著東子腦袋往自己懷裏溺,抓著他頭發就想暴揍一頓。偏渾身使不上力。東子又全是汗,抱也抱不住。

“朕……不準。”他拼命半天,擠出一句。

而東子渾似沒有聽見,只知逮著嘴就親,摸著軟的便揉。

待苻秋上朝去時,兩眼黑得烏眼雞似的,朝廷上下一片烏雲沈沈,朝臣紛紛噤若寒蟬不敢吭聲。

幾員老臣未來得及稟奏。

苻秋便叫宣旨。

堂下一人膽大包天,自兵部尚書身後步出,撩袍襟直身跪立,手持玉笏,請命出征。

連衛琨都是一楞。

姜松自請的話尚未說完,衛琨即打斷道,“一屆文臣,何能帶兵打仗。”

“強帥手下無弱將,末將效命大元帥麾下十數載,曾單槍匹馬剿滅北狄數百敵寇,領兵殺敵更逾萬數。”姜松朗朗而言,又道:“況乎末將無妻兒拖累,不受高堂牽掛,孤身一人,與袍澤為伴。若能為國捐軀,亦成全末將英明。”

“荒唐胡言!”衛琨袍袖一揮,若非與姜松不站在一處,怕是要舉拳就揍。

苻秋瞇著眼,堂下俱是寂寂,他有點回不過神,這唱的是哪一出?

此時袁光平步出,奏道:“侍郎姜松久經沙場,入仕效力兵部,區區侍郎,未免屈才。其有大將之才,屢破北狄堅防,未若以姜松為先鋒,先遣派出,與苻容和談。”

衛琨冷笑一聲:“苻容另立朝廷,有何可談?右相屢屢不肯絕八王後路,當初隨十王入京,如此怯懦反覆,何堪文臣之首?”

朝中清洗之際,袁光平的門生甚多,一時年輕朝臣滿面忿忿,要與衛琨吵將起來。

方靖榮也奏道,“和談似不妥,單派姜松去也似不夠,皇上萬不能輕敵,八王……苻容之厲害,不可小覷。”

一時眾說紛紜,外面侍衛聽到喧嘩,個個提高警惕。

姜松直著身,猛一個頭磕下去,竟磕得頭破血流,文臣書生,何曾見過此等場面。

姜松滿面是血,求道:“末將與苻容尚有家仇未曾清算,求皇上準末將出征。”

連衛琨也不知道姜松與苻容什麽家仇,一時只以為他立功心切,迷了心竅,氣得心口一陣痛。

姜松卻似一口沈鐘,跪著便不動不起了。

苻秋只得先命退朝,下朝後急召袁光平、方靖榮二人於承元殿議事,不到正午,聖旨下,姜松領旨先率兵兩萬,與苻容和談。

一命苻容歸降,二將其貶為庶人不得再入朝,亦舉家不再享皇家天恩,三將南楚歸入大楚,以告大楚開朝先祖。

“這三件,苻容那子,必然一件不允。”方靖榮一出承元殿,便朝袁光平搖頭道。

三個條件都是袁光平擬的,苻秋二話不說便叫他直接擬成聖旨,讓姜松給苻容帶去。右相微微瞇起了眼,他右手有些不聽使喚,隨時發點小抖。

“就是不能讓他允。”袁光平道。

“右相的意思是?”方靖榮恍然大悟,旋即又搖頭嘆道:“此戰迫在眉睫,皇上何必還擺這一道,逼苻容揮師北上?無論苻容先動手,或咱們先宣戰,於情於理,都是皇上占理啊。”

袁光平瞇著眼,白日晃得他眼發花。

“老嘍,待平定下來,想歸樂田園山水。”袁光平答非所問。

方靖榮急忙扯住他,拱手作揖,“右相指點一二,莫忙著走……這是……”

“何謂叔侄?”袁光平只四個字,把袖子扯回來,鉆進轎中。

苻秋仍存著最後一絲妄念,想說動苻容做個庶人,造反之事便一概不論。

方靖榮想通這點,不住搖頭嘆氣,“皇上還是太年輕……”

一太監從後忙跑了來,大聲叫道:“方大人且留步!”

那太監彎腰喘氣,拂塵在臂中,咳嗽兩聲方道,“皇後娘娘叫大人過去說個話,花不得多少功夫。”

方靖榮自重入朝為官,謹小慎微,隨太監入了內宮,慌忙問:“娘娘見我,可曾朝皇上稟過了?”

太監抿笑:“方大人不須多慮,娘娘如今懷著龍裔,皇上事事寵愛。再說娘娘如今總理後宮,想念親人,詔令覲見也是有的。”

方靖榮稍安心了些,只不知方殊宛此舉,確實沒有任何人知道,且為了方靖榮入內相見,管事領著一幹鳳棲宮宮人上禦花園與天瑞臺灑掃,只留得些心腹在院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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